他一個人在清冷的路旁行走著,路燈慘白的光芒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遠,路上靜悄悄的,偶而有幾聲引擎的快速運轉和車燈從他的身邊倏忽而過,留下了在耳邊不斷迴響的不協調音。
他不知道腳步該急還是該緩,並沒有什麼事讓他急著返家,但這死寂的街道上卻沒有營造出半點讓他感覺能自在地悠晃氛圍,也沒有任何的景像能讓他佇足凝看。茫然而毫無頭緒地腳步忽急忽緩地,像是酩酊大醉的醉漢,又像是在呼應著捉摸不定的節奏,踏著舞步前行。
走過一戶透著橘黃色光芒的窗戶旁,這戶人家大概也有晚睡的習慣,或者是某個人半夜睡不著而起床開了燈。總之在燈光中他感到些許的暖意,雖說夜風徐 徐,但絲毫沒有半點涼意,在這城市中的仲夏夜,氣溫仍然高得比春天時的正午來得高上許多。
這光線帶來的暖意,並不是軀體上的冷熱感知,而是心靈上的。
這種光芒的顏色並不是像是只屬於一個人的色彩,它直覺上給人一種共有的、而且帶有一種保護和照顧的感覺。他甚至可以從光線上想像出一大家子的人坐在客廳談笑,或是一對夫妻依偎著對方,聊著自己今天一整天的遭遇。
這種溫暖讓他聽到了他喜歡的冰可樂的聲音,他喜歡聽著冰塊在可樂中慢慢 融解而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清脆而透徹的聲音讓他覺得有一種在毀滅中安詳的感 覺,那種感覺讓他毫不厭煩的把一顆顆的冰塊丟入杯中,仔細觀察上昇中的二氧化碳氣體如何支解那些晶瑩的冰,在內部刻劃出一道一道的傷痕,直到口渴的感覺使 他記起來這杯冰可樂是倒來喝的為止。
他突然害怕起來,發足狂奔。
他必須要遠離這種光線,對他來說,這種暖和的光芒之於他便如同夜中的燈之於趨光性的昆蟲。
迷人,但是致命。
他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結冰,因為他的心有一 個巨大而難以彌補的傷口正在流血,在遍尋不著治療方式的情況下,為了繼續存活,他把希望寄於未來,就像許多科幻情節中說的,將人體冷凍起來,讓人體的一切 機能暫停,希望未來的科技技術能治療這些現今醫學無能為力的疾病。
他剛才聽見了啪的一聲,透明的聲音像是喪鍾一般的響著,僅僅一聲,細微地幾不可聞的一聲,他知道保護他的傷口的冰被解凍了,他須要振作起來,用他那冰封的心活下去,即使代價是寒冷的血液和不再感動的情緒。
他停下了腳步,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痠痛的眼睛。因為他看到了滿眼的溫暖,那是在記憶深處裡曾經刻錄下的體驗,那是美麗的、安全的、無慮的,就像是在母親子宮中被暖意包裹住全身的感覺,無想望、無冀求、無得失,只是純粹的從臍帶得到養份,只是純粹地讓心臟跳動。
極度單純的幸福感。
他有些放棄了去抗拒這種懷念的感受,發自內心渴望著心靈上的溫暖和理智上為了生存下去的反動力量相互拉鋸著,像是對峙的二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似乎只要一點點小小的聲響,就會讓雙方對峙的狀態瞬間轉變成血流成河的人間煉獄。
寂靜到了極點,竟然耳嗚了起來,非意識的聽到了金屬磨擦般尖銳的聲響,只覺得一陣陣頭皮發麻和寒慄襲來。「是現在嗎?」他沉默地問自己。
他知道早在他有放棄抗拒的念頭興起時,就註定了那心中被冰封的部份,那一大塊難以癒合的傷口被解凍的既定事實。奇妙地,他雖然感覺到了痛楚,但傷口卻已經不再淌血。心仍然在鼓動著,並非奇蹟似的痊癒,只是生命努力存續的堅強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即使背負著傷口。
他回頭望瞭望那扇透著橘黃色光芒的窗戶。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