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進捷運車廂,便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了下來,下意識的伸去摸了摸隨身攜帶的背包,除了皮包和手機外,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雜物了。
沒有書,他忘了帶了。
頭輕輕的倚著窗邊,他試著用假寐來解決這十幾分鐘的車程的空白時間。其 實並不覺得疲累,而且車廂在行進時的震動讓他無法安心的閉目養神,他突然想起了幾年前出國時坐夜車臥鋪的經驗,整晚聽到火車車輪和鐵軌間隙發出「咔啦、喀 啦」的聲響,結果是隔天的鎮日無精打采,也提不起半點遊興。
他睜開雙眼,像是在發呆似地凝視著漆黑一片的車窗,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餘光掃了車廂一圈,頭上的毫無創意的車廂廣告,斜對面的一對低著頭在竊竊私語的男女, 門口的一台雙人座的娃娃車,一對夫婦和一對娃娃。對面一個打扮率性的年輕男性,閉著眼用耳機將自己和外界隔離開來,前面二個穿著入時的粉領族,吱吱喳喳的 像是在交換著最新的辦公室八卦,還有一個年紀像是學生的女孩子,低著頭在手機上迅速地輸入,不知是在傳送簡訊還是在玩遊戲。
車子停了又開,他的視線突然和車外的一位女性交會,一切發生的太快,讓他連閃避的動作也來不及,行進的車子便又將他帶離了這個令他感到困窘的情境。
在隧道的黑暗中他看著窗上映著的自己的眼睛,幾秒鐘前視線和他交會的女性的輪廓已經十分的模糊,他只記得她的目光,那是一種清澈澄明而又充滿靈性的視線。 他憶起大學時曾經見過類似的眼睛,他和社團同學到和平羅斯福路交叉口的博X樂器買耗材,在下樓的電梯中有位媽媽帶著個小女孩,他不經意的望了那個小女孩一 眼,立刻被她所擁有的深邃而有氣質的眼眸所攝伏,出電梯後他和同學二人交互望了一眼,然後他們在回程的車上討論著那小女孩的眼眸中所透出的無法言喻的氣 質。
那小女孩的臉早自記憶中消失了,只記得當時她的年紀約略是小學三四年級吧,但不過是因那驚鴻一瞥,卻成了他這一輩子難以忘懷的記憶。
從一個人的眼睛中,究竟能看到些什麼呢?是靈魂還是生命?是過去還是未來?他一邊呆滯著望著鏡像中的自己,一邊毫無目的地想著。
「你的眼睛其實是棕色的。」他想起了曾經有人對他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我們的雙眼並不能隨便讓一個人如此注視觀察著,因為發現別人在看著你的時候總是有種十分奇妙又詭異的感覺,像是會洩露出心底最隱密的秘密一般,他相信言語 可以捏造,表情可以假裝,肢體動作也可以虛偽地呈現出來,但眼神是一個即使內心想法可以被掩飾,但是仍然會洩露出本性的地方。所以即便是朋友,在交談間總 還是會下意識的閃躲彼此的目光或是儘量避免有目光交會的情況,連朋友都如此了,更況乎是陌生人呢?
他明白說這句話的人,曾經對他是個十分親密的存在,毫無疑問地。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他偏著腦袋搔了搔頭,他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雙注視著他眼睛的眼眸,並沒有帶給他任何不適的感覺,相反地,他從不自覺而上揚的嘴角感覺得到自己情緒的變化,那黑得像是沉靜夜空的瞳仁,如一泓秋水般地,讓他感覺到的只是十分純粹的安適。
他閉上眼試著去捕捉這殘留的片斷印象,車廂內沉默的空氣帶給他的不安變得些許緩和了,在車子到站而他再度睜開雙眼之前,他的嘴角又若有似無的微向上揚,笑容輕得像是浮游於空中的蘆花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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