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出了太陽,不過天氣應該還是很冷吧?」看到一陣風吹過,刮下了幾片看似勉強沾在枝梗上的枯黃葉片,像是在證實他的揣測似的,光只是用眼睛看,便感覺得到那種深秋的涼意。
啐了口咖啡,低頭看了一眼左手上那隻鍍成金黃色的手錶,二點二十二分,「還有三十八分鐘」。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早就來到這個約定的地點,好像是被某種迫不及待的感覺驅使著,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前的一個小時,踏入了這家咖啡店。
這家店還是這麼的渺小不起眼,銅鑄門把上裝飾花紋的青銅鏽和手把因使用而閃爍著凝沉的古銅色,說明了這家經歷了許多歲月的浸潤而發出年月的光輝。
還記得在門口的那盞看似年代久遠的門灯,第一次踏進這家店,就是因為這盞燈、那個夜晚、還有名為命運的說故事的人。
二點二十八分,咖啡杯上昇騰的水蒸氣漸漸散了。
「倒底有多久了?」原本就帶有淡淡的黃色的壁紙並不是一個好的象徵,事 物在進入陳舊的階段後,似乎就再也不會改變他們的形態,時間的像是無法讓他們 再作出任何的變化,不,或應該說是年歲的刻刀已經在他們身上找不到任何的下刀處了。只知道這家經歷許多歲月的咖啡店幾年前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相信幾年 後,如果沒有任何的意外,應該仍舊是這個模樣。
這家店對於不變的堅持,似乎不僅只存在於所有可見的外觀和內裝,連咖啡的味道也沒有絲毫的變化,喜歡這種被咖啡豆淹沒齒頰和味蕾的感覺,這種苦酸甘的比例是完美的不容許再有任何的增減。
又啜飲了一口咖啡,「沒錯,就是這個味道。」不過,喜好歸喜好,幾年下 來,來的次數卻少的屈指可數。雖然常常經過這裡,但是正因為完美的印象而讓人 懼怕。說真的,誰會不擔心自己的最愛走了樣、變了形?當最愛的完美不再完美,那種痛苦較之為原本就不完美的,卻又深刻而沉痛了許多。
每次進來,都像是在面對考驗似的,也不知道是人考驗著味道,還是味道考驗著人,總之,值得安慰的是二者都沒有讓對方失望過。
二點三十二分,最後的一口咖啡被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右手無意識地把玩著放在盤子上那塊方形的巧克力。包裝紙上繪著形狀簡單的大象,有種原始的味道。巧克力從來不吃,因為甜食總是有些膩人,直截了當的感覺或許清楚,但怎麼也比不上苦後的回甘的含蓄而意味深遠。
「會什麼時候來呢?」
等待中的時間像是放慢了速度在播放的膠卷,一分一秒都能在眼中看得清清楚楚,好像被有意捉弄似的,不由得讓人嫌時間過得太慢,慢得讓人幾乎耐心盡失。正想著,身後的門「嘎」的一聲開了,卻也不回頭看,生怕讓人發現自己的急迫。
侍者從櫃枱後快步走了出來。「先生,您要掛大衣嗎?」
原來不是她,暗自慶幸剛才沒有急躁的轉過頭去,想想也是,印象中她從來沒有提早到的紀錄,甚至連準時也說不上,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被訓練出等待的耐心了。
用餘光瞄了一眼那個男人,年約三十多,方臉配上方框的眼鏡,一件黑色針織毛衣再加一件灰色開襟毛衣,衣著打扮看來十分斯文,他選了店內最中央的位置,看起來是個很大方的人。
轉過頭去再次望向窗外,大概是雲層遮去了陽光,或是陽光的角度有些偏移了,窗上隱隱約約地竟然看得到自己的鏡像。
「你,是我嗎?」
像是對著一個熟稔的朋友似對著那個鏡像輕聲說話。當然,回應的,除了映 著的自己外,還有整間空蕩蕩的咖啡店的沉默空氣。第一次來的時候,好像沒有這 幾根灰白的髮,抬頭紋和魚尾紋也不像這樣明顯啊,是因為白天和黑夜所造成視覺上的差異嗎?還是日子真的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為什麼回想起來,好像還是前不 久的時候,又為什麼所等待的人的臉龐,在記憶中清晰地還是像是昨晚才見過似的?大概是因為日子消逝的速度快得讓人弄不清今夕是何夕,對人們來說,凡是過去 的時間,是長或短都只是度量衡上的不同,十年、十個月和十天的差異,幾乎是不存在的。
回過頭來,看了看手錶,二點五十六分。白瓷杯底的咖啡殘渣都已經乾涸了,幾十分鐘前的美味,現在卻成了黑褐色的一層垢,事物的本質不變,只是在時間的催化下,變得和原本完完全全的迥異。
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對立於櫃檯後的侍者招了招手示意要結帳離去,侍者一面拿來帳單,一面禮貌性的詢問道,「您要等的人沒來嗎?」
微仰起頭來用堅定的眼神望著那位侍者說,「會不會來我也不知道。」
頓了一頓,像是有些在自言自語般的說,「等待的期限已經過去了,等待的意義也消失了,來,或者不來,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說完便起身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像是在五里霧中的侍者。
這該是和這間咖啡館的訣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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