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河堤上的椅子,無奈地看著冬天的寒風掠奪堤岸旁的樹上那僅存的幾片葉子。
路上的人行匆匆,偶而有幾個人朝我看了幾眼,「天氣這麼冷還坐在這裡吹風,頭殼壞去。」我猜他們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一陣風吹來,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寒顫。
「唔,超冷。」
把左手從口袋中抽出來,看了下時間,再三分鐘就二點了,「這傢伙倒底要遲到多久啊?」
突然間背脊像是被塞了根冰棒到衣服裡似的,我伸手向後一抓,果然是隻手。
我手一拉把人拉到前面來,果然是她 ─ 我女朋友,笑笑。
『笑笑』這種奇怪的名字當然不是本名,原來本名叫「筱筱」的她,最大的特徵就是淘氣又愛笑,無時無刻臉上總掛著笑容,差別只在於嘴角上揚的角度是多少度罷了。
當然這個暱稱是我不懷好意地幫她取的,因為她有時笑起來若無旁人似的像個瘋子。
「你這傢伙,遲到了快半小時也就算了,還約這種地方又這樣捉弄我,都幾歲的人了,還在玩這種遊戲。」我一邊說,一邊屈起我的右手食指,懲罰性地往她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嗚嗚嗚,你都不聽我說就打人。我剛來的路上剛好遇到火車爆胎嘛!」
「火車爆......胎?!我看是你把衣櫃翻遍了還是找不到那第一千零一件的衣服來配你的鞋子吧?」
她自顧自地笑個不停,通常她的謊言被我拆穿的時候,她總是試圖用笑聲掩飾她的尷尬或者是轉移話題。
又一陣風吹來,我站起來試著用身體來幫她遮擋掉一些寒意,順勢抓著她凍得發白的雙手塞進我的大衣口袋裡。
「走吧,這裡太冷了。」我說。 她搖搖頭,「靜靜,我們在這裡再坐一下好嗎?」
『靜靜』是她專用的暱稱,她拿了我名字「知靖」的最後一個字的音,卻偏偏用這麼sissy的用法,當然我抗議過,可是她只是眨著眼,笑著說因為我不愛說話安靜得不像話,所以要這樣叫我。或許我真的太安靜了,連上訴都沒有就默然地接受了這個暱稱。
當我們坐下來之後,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我們二個人之間,空氣中的溫度像是一下子降了十幾度。
「靜靜。」
「嗯?」
「你記得這個地方嗎?」
當然記得,半年多前的某一天,一個夏日如炙如灼的陽光稍稍喘息的傍晚,河堤上遊人如織。
我在張行道椅上享受粼粼的波光河景,河上的輕風溫柔地吹撫著,帶起了閃爍的小波浪,也帶走了盛夏的暑意。
不太記得自己在凝視河面時,心裡在想的是什麼問題了,只記得因為太過專心,沒有注意到有人在叫我。
「對不起。」
「先生,對不起。」
「對不起,這位先生~~」
我恍如從夢中驚醒似地,驚慌地找尋聲音的來源。仔細一看,身旁站了一位個子嬌小的女生,滿臉的笑意像是對我剛才驚慌失措的表現覺得十分可笑似的。
「抱...抱歉,有什麼事嗎?」
「請問一下,你旁邊有人坐嗎?其他的地方都坐滿了。」
稍稍地環顧一下四週,的的確確滿滿的都是人潮,雖然不太願意身邊坐個陌生人,不過看在她笑臉迎人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挪了挪位置,示意她可以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
我右手抱胸,左手置於右手手腕上托著腮,試著要回溯被中斷之前的思路。
「你在想什麼?」這一句問句清楚地從我右耳邊響起。
「嗯?」老實說我著實有些慌忙,這個陌生的女子才剛坐下來就跟我搭起訕來?不會吧。轉過頭去用手指指著自己問道:「你在跟我說話嗎?」
就這樣,我們聊了起來。與其說「聊」,還不如說她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我只能試著禮貌性地「嗯」個幾聲,或是偶而針對她提出來的問題表示一下意見,而所謂的意見不外乎「對」或「不對」和「是」及「不是」。
我開始感到好奇,身旁坐著的女子怎麼會如此勇敢地和完全不認識的人就這樣聊將起來?對陌生人始終保持某種程度的距離的我,似乎不太能理解這樣的行徑,如何與一個半點交集也沒有的人溝通,如何能如此侃侃而談,一時之間,我的好奇心勝過了自我防衛的心理。
後來的談話內容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她似乎聊得蠻開心的,在臨走之前從隨身的包包中掏出了張面紙和眉筆,低著頭用眉筆在面紙上寫了幾些東西。
「吶,拿去。上面是我的名字和電話,我有事得先走了,有機會再聊囉!」我接過她遞來如此特別的信箋,小心翼翼的打開來看。
「李筱筱...」我微笑地對著她說聲「再見」,然後看著她的背影被人潮吞沒。
我不發一言地從皮包裡拿出了被壓得平平整整的那張「信箋」,笑著說:「我只記得今年六月二十二號下午,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我在這張椅子上撿到了這張面紙耶!」
突然間手背沾了一滴水,不,是淚水,是筱筱她的淚水,我看見她邊哭邊勉強自己對著我面帶微笑。 我愣住了,從來沒看過筱筱落過任何一滴眼淚,即使她再怎麼生氣或難過,她最多也只是板著臉一聲不吭罷了!
「不哭不哭,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慌了手腳,順手便拿起面紙幫她拭淚。
「靜靜,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她哽咽地邊哭邊說,像是換不過氣來似的
「其實那一天,我剛和以前的男朋友吵過架分手。」
我靜靜地聆聽著,完全沒有注意到被淚水沾濕的面紙幾乎糊成一團,不用說,用眉筆寫上的字已經不可能再看得清楚了。
她頓了一會,藉由深呼吸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緒,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開不了口。 面對笑笑她突如其來的悲傷,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我試探性的問了聲:「然後呢?」
「然後我來河堤邊散心,卻在這裡遇到了你,你.....」她欲言又止了一會,接著說:「你發愣時的神情和他很像。」
「所以我成了他的替代品?」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很少像這樣沒來由的憤怒而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的淚水又撲撲簌簌地流個不停,「不是,不是....你跟他完全不同,你們在個性上幾乎是完全相反的人」,她極力的辯解著。
「他是那種大而化之個性又十分外向,玩起來很瘋的人,你很細膩而且溫柔,對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們真的....很不一樣。」
我略帶歉意地以手背輕輕地拭去她滿臉的淚痕,滿腦子想的是今天她怎麼突然和我說這件事,對她以前的事,我從來不加過問的,我不願意自尋煩惱,也不願意在彼此間的感情上埋下任何不穩定的因子。
我認為在交往的過程中,口角是不可避免的,爭吵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溝通方式,只是在爭吵的過程中難免會有情緒失控的狀況發生,一些彼此不願意被觸及的過去傷痕,極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被提起,成了彼此傷害的利刃,所以我不願也不想知道。
除了笑笑的啜泣聲外,二個人之間又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彼此都在各自思索著自己的下一句話。
「他又回來找我了。」這一句話在我心裡投下了顆震撼彈。
即使再怎麼驚慌、再怎麼手足無措,也即便在心中已經隱約浮現出接下來很可能出現的對白,我依然只是以沉默以對。
「我很愛你,可是我忘不了他。」結論似乎已經出現了。
這時候的抗辯、質問、憤怒、掙扎、哀求,都無法改變那個即將發生的事實,也可是說是該走的留不住,即使強留也留不久。再者我不覺得這像是溝通或是討論,純粹像是單方面的告知,或是像法庭宣判裁定。
「所以你沒辦法再和我在一起了,是嗎?」像是努力地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的把這句我說不出口的話擠出來似的,整個情緒在極度緊繃後像突然斷裂般的無處著力。
她只是一個勁地哭著,整個臉都漲紅了,大衣的前襟也淚濕了。我又不忍地 伸出手想幫她拭淚,想幫她拭去她心中因掙扎造成的傷痛,最後還是放棄了,伸出 的右手只是在她頭上輕輕地拍了二下,「沒關係了,我明白。」頓了一頓,我必須累積勇氣把最後一句謊言說完,這是我的責任,我想。
「你回去吧,別擔心我,我沒事的。」我想我能承受的情緒大概也到了臨界點,不能再繼續若無其事地面對這個匆忙地闖入、闖出我生命的女人。
「你要好好保重。」
「嗯。」這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個字。
我又再一次地目送她離去,一如半年前的那一天,而其間也只有起點和終點的不同罷了。
幾千幾萬個念頭不斷地從腦海中倏瞬而過,我還是沒有開口留住她,當一個人的心要走了,並不是用幾句話就能羈絆得了的,至少拙於言辭的我是辦不到的。
我轉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和河面,然後悲苦地笑了。 原來我的夏天到冬天,也不過是幾段回憶的距離。
我們的路從那一天開始交會在一起,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習慣、她的味道、她的說話方式、她的想法、她的一舉一動,我以為我全都清楚地知道,可是我卻不知道她的心,她的煩惱,還有在她的笑容裡,有時竟也藏著無止境的悲傷,第一次見她垂淚,竟也是最後一次。
「她以後還會記得我嗎?」正想著,堤岸旁的樹上最後一片葉子也被風扯了下來,而這冬景竟也不知怎地,在我眼前模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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