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17日 星期五

餐桌

橄欖油熱鍋,培根切成末狀炒香,蕃茄丁和青椒片入鍋炒上一二分鐘,當作調色,加上幾杯清高湯和開水。湯滾了再把昨晚吃不完放在冰箱裡的冷飯一股腦的倒進去,讓滾動的沸水把那凝結僵硬的心情融解,米粒開始四處奔流。

再加上一些隨意扯下撕開的青菜菜葉,蔬菜對身體很好,我記得她總是這樣說的。霎時眼鏡上已佈上了一層薄霧,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得摘下眼鏡,隨著水蒸氣飄散的不只是水份,還有香氣和過去的日子。

過頭了,該轉小火了。轉小火慢熬,等著看火焰和時間所變的魔術,看著米粒膨脹將自己撐破,看著湯汁從激烈的翻騰變得稠濁,看著自己將一堆材料變出一鍋滋味鮮美的粥。

熄火,接著小小的得意了一會。

啊,差點忘了最後再灑上一點香芹粉,我喜歡香料,雖然總是被別人說我亂用,不過我不覺得這一點點的香料會把這鍋粥給毀了。

真的只不過是我小小的任性而已!

我的得意和任性維持不了多久的時間,這點剩飯怎麼會變成這麼大一鍋粥呢?饑腸轆轆地、帶著一點懊惱、夾著些許無奈。

原來是習慣。

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習慣了熬粥用的是這樣的飯量,這原本是二人份的幸福,現在成了一人份的煩惱。

突然想起了Must Love Dog中的黛安蓮恩在商場中對著賣熟食的老闆咆嘯,"I eat alone. Usually standing over the sink.",省了餐桌,也省了不少洗鍋碗瓢盆的步驟。

一邊苦笑,一面小心翼翼地拿起鍋子到窗邊的桌椅上坐定。窗外的天空雖然一片漆黑,但遠處的地面上道路像是一條長蛇般似的耀著亮黃色的輝煌,蜿延綿長地朝著城巿中心的方向,像是天空中的星辰都下了塵世匯集在那裡一樣,成了一個巨大無倫的光暈,像是起點,又像是終點。

『該吃飯了。』玻璃窗上的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影用我熟悉的語調對我說。

我搖搖頭,舀了一匙粥放進嘴裡。好燙,燙得我根本嚐不出味道來。噘著嘴使勁地吹著籠罩著的白霧,卻怎麼吹也吹不散,像是陽明山上那終年蒸著煙霧的地方。

下 班後返家總已經過了正常的用餐時間,九點或是十點的時針是用不用餐的尷尬指標,先不說就寢前用餐是十分不健康的,到家後再開火總嫌費時又麻煩,更別提之後 的清理及收拾了。忙完一輪後的精神狀態也差不多到了極限,即便是如此,老是習慣空著肚子回家,因為她總說外面的餐廳口味都太重,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以前總 是在餐桌上找得到些吃的,現在只得自己弄些東西來吃,工作忙得太晚了,頂多就是餓著肚子睡著就是了。

『這樣可不行啊!我去弄點粥吧。』她說粥消化得快,只吃一點墊墊胃對身體比較好。我總是不置可否的隨他去弄,這樣整治一頓令人食指大動的晚餐卻也不消多少時間。只是她從來不讓我好好地休息,非得拉我在一邊幫忙或只是盯著看,彷彿預告了會有如今晚這樣的夜晚來到的一天。

而我卻從來沒注意到。

大概又是人的理所當然的心理吧!身旁的鑽石總是比不上鑲在牆上的玻璃玻剔透晶瑩,而圍繞著我們的陽光空氣水從來沒有想像過會有消失的那一天。

我賭氣似的一匙又一匙的把粥放進嘴裡,香氛和滋味都仔細的被舌頭搜刮而去。也顧不得是燙還是不燙,亦不在乎是不是吃得太多了,不斷地舀著直到最後一匙也被送進了嘴裡,等我注意到時,早已經是滿身大汗,而臉頰上也有好幾道汗痕了。

不好吃。這麼簡單的一道料理我卻從來沒有成功過,時間、食材、火候及份量的掌握都是她教的,為什麼
不出她的味道?同樣的這一道,我已經試了不知道幾次了,總是感覺少了一點佐料,卻怎麼也記不起來究竟少了點什麼。

「我記得.....」嘴唇喃喃地微動著。

回憶像是舊式的錄音帶在快速的捲動著,突然間磁帶因為過度使用而失去了韌性,斷了。那段記憶像是被拋進了虛無飄渺的異度空間,怎麼也尋不回來了。

已經有多少個日子了,在她離去後的餐廳裡,我再沒有點過燈。對面的櫸木椅上也已經鋪了一層浮灰,這個餐桌對我來說突然變得巨大而空曠,桌子對面的黑暗顯得格外深邃而幽亮。

很快地收拾了餐桌,我為自己煮了杯咖啡,如果她知道的話,一定又會把我唸上一頓的。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馬達輕著地起動,CD唱盤中播放著是歌劇,花腔女高音的聲音將整個房間填得滿滿的,我想起了她的叨唸,然後輕笑著端起了白瓷的杯呷了口咖啡,她會失眠會心悸的咖啡。

我想我大概知道究竟
少放了什麼調味料了。

笑聲,她的。

女高音嘹亮紆餘的歌聲讓我想起了她爽朗而毫不偽飾的笑聲,不論是兩個人同時或是一個人單獨用餐的時候,她都會坐在那個只屬於她的、餐桌對面的位子上,她的眼睛微微瞇著滿是笑意,從我和她相識的那一天開始,至於她離開前的最後一天。

我喜歡看著她的眼睛,慧黠中帶著天真,而最特別的是,就算是在繁鬧的街頭,光是看著就好像聽得見她的笑聲一樣。而她總是知道我在看著。

她從來不在乎眼角的細紋,因為她說笑容是最好的化妝和保養品,就算是歲月奪去了她曾擁有的青春,時間帶走了曾經穠豔盛綻的容顏,她在笑中所透露的韻味卻依然維持不變。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遺忘的那味調味是餐桌上她特有的笑聲。粥的味道是不可能再重現了。

我咕嚕咕嚕地將咖啡一口氣飲盡。

起身靠上了椅子,在返回寢室前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停止鍵,樂音倏然中止,唱機的指示燈也暗了下來,聲音像是被靜謐的黑暗給吞噬,揚聲器再也唱不出聲音了。

生命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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