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冬天的雨已經放肆的下了好幾天,彷彿為了它的遲來努力作出補償,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個不停,直到.....
某日的半夜我又被無故地醒來,週遭一片漆黑,只有幾個插了電的電器指示燈閃爍著像是被凍結的光芒,除此之外,五官只剩下皮膚所感覺到的,四週的空氣像是凍結了一般。
『啊,怎麼會這麼冷啊?』我用腳趾用力夾住了棉被的一角,稍稍地轉個角度,我的腳就密密地被棉被包裹住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冷,而且這不是一般普通的冷,有點像是泡在水池裡,身上的熱量都被抽離一般的寒冷。我探出手去,『咦?怎麼搞到,怎麼四週都是水?』
奇妙地,全身的倦意並沒有被那股寒意所驅趕,反而變得更深了。
『我是睡昏頭了?還是在作夢啊?』結論是什麼都不能阻擋我繼續睡覺,在天色變亮之前。其實這樣的天氣,就算是天色變亮,光聽到零零落落地分不清是雨停了還是仍在繼續的雨聲,綣縮在被窩裡大概仍究是我唯一的選擇吧。
矇著頭繼續睡了幾個小時,沒想到再張開眼時,這個世界全變了個樣。
迷迷糊糊地,我勉強地睜開了眼。我伸手摸到了放在床邊的眼鏡戴了起來,眼前仍然有點扭曲的形變,『視線真糟,該不會是最近太常熬夜了?』
儘管如此,仍然可以清楚地辨識出現在確實已經是早上,該是準備上班的時間了。
『咦?我的棉被跑哪去了?喔,原來是漂到那裡去了。』
我伸手把棉被拉了回來,起身從衣櫥裡挑了件襯衫穿上,『我應該去看眼科醫生檢查一下視力才行,今天看到的東西好像都有一點飄乎飄乎的感覺。』
不過時間緊迫沒空去細想,背包一拿就出了門。
門外的陽光有點虛弱的感覺,不過至少雨停了,氣溫也蠻怡人的,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走著......
『咦?怎麼每個人都飄呀飄的?』仔細一看,每個人都像是有氣無力地撥著水在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沒弄明白呢,一大群魚群就從路口一路『嘟嘟嘟』地竄了出來,隱約還可以看到有人夾在中間。
『你不要命啦?沒看到現在是紅燈嗎?』一顆人頭從魚群裡探了出來,很明顯的是對著我破口大罵。
紅燈?我抬頭一看,媽呀一隻章魚紅通通的掛在路口上方。
『我在作夢吧?』
就算是夢,現在也該是要上班的時間了,我匆忙地往捷運站『漂』去。
一路上我所看到的和以往比起來,似乎沒什麼不同,但是隱約之間就是有一點不太協調的感覺,要真的說起來,卻又找不出關鍵之處。
『還是別再胡思亂想好了,不過,我現在不是在作夢嗎?為什麼連作夢都還是得這麼認命的去上班?』
還在滿嘴地抱怨時,到了熟悉的車站了,沒有隧道沒有高架更沒有軌道,只有一堆人在排隊。我問了問身邊的一位身著套裝,專注地看著文件的女子,『抱歉,請問一下這是車站嗎?』
她的頭稍稍地揚了些許的角度,也側轉了一點幾乎看不太出來的方位,然後用她的眼睛瞟了過來。
『去哪?』
『我?我要去Q站。』
『那你在這裡等就對了,最後一站下車。』
然後又把頭移回來原來的位置,繼續看著她的文件。
我傻眼了,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大爺我不跟你計較。』我十分孬地小小聲說著。
『來了!』我聽到有人這樣喊著,連忙把頭轉向以前車來的方向。
許多人,在半空中(還是該說在水中)急速地衝了過來,在還來不及逃命的那瞬間,一股水流將我吞没了,那感覺像是整個人往游泳池躍下,卻趴著落水。
『完了,吾命休矣!』
究竟在激流裡待了多久,我根本分不清楚,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似的,皮膚則是火辣辣的像是泡在辣油裡一樣地灼燒,不過在疼痛還沒有完全消退時,整個水流嘎然停止了。
整個人像是被拋出去一樣,我又跌跌撞撞地向前滾去。
『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啊?他是第一次坐車嗎?』
『哇,這是在拍電影嗎?』
我好不容易才爬了起來,其他的人在我後方遠遠地竊竊私語,不過我這時候真的懷疑自己的聽力是不是突然變好了,還是因為太過丟臉而神經質起來。
不過我這時候應該沒有時間再去考慮這件事了,還是趕緊離開這個案發現場才是。
話說回來,『坐』這趟車還真是快到不可思議,剛才完全沒注意到其他人是怎麼上下車的,幸虧我要到的地方本來就是終點站,不然我可能要被丟在某個不知名的終點站了。
我用幾近凝滯的速度,慢慢地將自己往座位上放去。
我還是搞不懂,這個幾近荒謬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遠處隱隱約約的看得見魚群從窗外呼嘯來去,近一點的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辦公室裡穿梭。
是夢嗎?可是剛才的疼痛的感覺還真實地殘留在身上,而且每一個時間和過程都清晰明白地連接在一起,沒有中斷沒有跳躍沒有遺落,甚至比真實還來得真實。
『比真實還要真實?』我突然想起莊周蝶夢蝶夢莊周的寓言,『說不定這才是我真正的自己』,我像在挖苦別人的天真似的用極為嘲諷的口吻對自己說。
迅速地否定了自己這種荒誕的念頭,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為眼前的這一切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搞不懂的東西就別太深究了』,我只能這樣告訴自己,說不定一下瞬間,『我』就從這裡消失了,從那個我現在認為『正常』的辦公室裡醒來,然後對自己說,『看吧,我就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場夢罷了!』
T 來了,K 來了,Y 來了,R 來了,如同往常一樣,週遭的同事照順序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辦公室裡,坐下來看新聞吃早餐。
『你這綠藻包是去哪買的啊?聞起來好香喔!』
『就在車站後面的巷子口啊,你看這包子裡的餡料,聽說摻了很多深海泥跟當季的浮游生物呢!』
聽到這樣的對話,我實在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Sand 你今天這麼早來呀?早餐吃了沒,我這裡有多買的包子。』
看到他手上拿著的一團綠色稀泥似的東西,雖然肚子打著鼓,可是實在沒有那種勇氣把它吃下去,連忙搖起手來作出拒絕的手勢。
在夢裡拉肚子會是什麼樣子?我對自己突然間冒出的想法不禁覺得有趣。
『Sand他說不要,我幫你吃掉好了。』真的得感謝 T 的嘴饞,
我得以逃過那可能的腹瀉厄運。
『難道這裡沒有正常一點的食物嗎?雞鴨豬牛米飯麵條之類的?』我心裡開始和肚子一起哀鳴了。
『 T 你吃太多了啦,中午不是說好要去新開的那家店吃生魚片嗎?』,R 對著正狼吞虎嚥的 T 說。
生魚片?這....
『啊哈!這是真的嗎?』,看其他人的表情,似乎被我欣喜欲狂的神情和音量嚇到了。
『那也有蝦子和海膽囉?』
『Sand 你發癲啊,是你去過了說那家好吃我們才要去試的呀?』
我?去過了?看來不管是在現實還是夢境,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另一個空間,對食物的喜好並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這也難怪,環境地點不同,但是存在的『我』卻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在扭曲的環境裡待得久了,原本以為正確無誤的價值觀與看法也開始隨著扭曲,這與是非對錯無關,純粹是一種對於環境的適應性,多少總是有些變化是在無意之中。
之所以會這樣說,全因為我正拿著那稀泥似的綠包子大快朵頤中,說實在的,倒還蠻好吃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從原本每天晚上入睡前都期待張開眼就是原本的世界到現在什麼期待也不抱了;從不習慣在這裡橫衝直撞的魚群到習以為常;從幾乎什麼都不敢吃到什麼都嚐試過了。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我並不是『來到』這個世界,而是『回到』這個世界,而我所認同的原本的規則和社會只是虛無地架空在我的想像當中。
當我一口咬下時,我隱約想起不知在那裡看過類似的話,『對於獲得的資訊,在深思之前就加以排斥,對自己是不會有任何幫助的』。是啊,我們不常常囿於某種既定的成見,然後對於其他的可能性加以排斥嗎?這樣作,不但談不上具有創造革新的能力,甚至連將自己再認識所身處的世界的機會都扼殺了,於是就成為了另一個毫無主見的、制式的存在。
當然,我絕對不是因為想到了這些才買這些光看樣子就連碰都不想碰的東西。說老實話,我只是餓瘋了,純粹的『飢不擇食』罷了。沒想到在它醜陋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如此的美味,或許連美醜的界定, 也都是屬於被塑造的成見,畢竟審美觀在本質上也跳脫不了價值觀的範疇。
所以,所有屬於絕對的形容詞,都不是真正的絕對,所有對立的概念中,存在的模糊中間地帶遠遠地大過了二側的範圍。
我想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是正常或是異常,好像就不是那麼要緊了,像這樣的現象,我真不知道該說是縱容了自己,還是視界變得更寬廣了?
『喂,我覺得你最近怪怪的喔,好像換了個人似的。』T 突然在我的背後冒了出來。
『是嗎?』我漫不經心的應著,手上的文件卻沒有放下來過。
『或許你說得對,我自己好像也這樣覺得。』其實我所指的和 T 說的是完全不同的二件事,我不知道他以前認識的我是什麼樣子,會感覺不一樣,我覺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我所說的是,在我醒過來之後到現在這中間的變化,大概也是我始料所未及的。
『哈,開開玩笑而已你還當真的啊?該游啦,開會了,老板在叫人了。』
我笑著回答,『我也是開開玩笑而已......』。
究竟我是不是原來的我,還是我已經成了另一個我?這個問題很快地被準備開會的念頭取代了,我是不是在夢境裡,似乎一點也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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