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請問有訂位嗎?』
『嗯,有一位陳先生訂了大概十五個位子。』
『二樓包廂,請上電扶梯後右轉到底。』
阿吉是我的大學死黨,不過最近幾年因為工作,還有那件事的關係,我們已經不太常聯絡了。他會打電話來找我參加同學會,其實我也蠻驚訝的,因為這幾年來,我總是飛來飛去的,在台灣的時間既不固定也不長,他會想到要聯絡我,大概也是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吧?
二樓的地上鋪著打磨過的石頭,深藍色中又摻著一點紫色、灰色和墨綠,我在踏上二樓時習慣性地低下頭看著電扶梯和二樓的地板的交接處,確定下一步跨出後落腳的地方,腳上的皮鞋上的浮灰還有石頭上倒映著的自己的模糊身影,沒有一處逃得出我的眼底。石頭總給人一種厚重沉穩的安全感,即使我知道這地板上鋪的或許只是薄薄的一層,那種踏實的感覺比踏在砂礫上來得多上許多。
走到底是一扇木頭的門,厚厚重重的,看起來彷彿要二三個人合力才推得開來,從裡面傳出來的嘻笑聲看來,這場聚會像是已經熱鬧開鑼了。
我伸手去推門,門卻出乎意料之外的輕易地被打開了,只是沒想到我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會是她。
她坐的位置其實並不是正對著門,只是她的面容和眼神曾經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到即使幾年過去了,我仍然有那種可以將她從一群人當中一眼認出的感覺。
熱鬧的喧譁笑鬧聲突然靜了下來,像是剛才在門外所聽見的全是假的、騙人的,這一瞬間的沉默,將整個室內的空氣抽光了,溫度也降到了冰點以下。
我來錯了,我真不該來的。
『好久不見!來來來,坐這邊。』阿吉的聲音在這一片完全沉默的空氣中顯得特別的親切。
『小美,你去那裡坐吧,我跟季哥很久沒見了。』
『嗯』,小美拿著她的餐具站了起來,對著我微微一笑,就坐到了桌子另一邊空著的座位去了。
小美是阿吉的老婆,是阿吉在和企管系的迎新活動籌備中認識的,從那時一直到現在,所以跟我們一群阿吉的大學同學都混得很熟。三年前的他們結婚的時候,我還有收到他們的喜帖,只是最後我選擇了不出席。
我和阿吉一面和其他的同學寒暄,一面走到了座位上。
『季哥,抱歉。事情有點突然,本來要打電話通知你的,只是你的手機好像一直關機,聯絡不到你。』阿吉臉湊了過來,小小聲的說著。
我伸手從口袋裡把手機掏了出來,上頭的LED燈閃呀閃的,我才想起來傍晚在開會時有莫名奇妙的人打電話來推銷保險,一時不耐煩就關了手機。
『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好沒開手機,我想應該還好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應答著,視線卻不由自主的飄的另一個角落去。
那剎那間的視線交會,我知道她也在注視著我。趕緊挪開了視線,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對剛才那一瞬間所看到的眼神感到一種熟悉的、灼熱的疼痛。失重了似的跌入了一個漆黑的空間,惡夢的潘朵拉盒子又被開啟了。
妤蕙和我,也不知道幾年沒見了。那是彼此很有默契地避開可能相遇的場合所得來的成果,我們二個人共同的朋友同學實在太多了,從大一到研究所畢業,這六年間 和我們相遇的人實在太多,而有我在的地方就有她,所以幾乎我們幾乎沒有那種共同朋友之外的朋友。惡果就像是現在這個狀況,我被迫去疏遠所有認識的人,出自我的不自願。
不過只要我們沒有和過去完全的告別,終究還是會遇到像今天晚上這樣的情況,對她、對我,都只能說是出乎意料之外吧!只是夾在其中的,或許比我們各立於一頭的二個人,更為難,更難受。想到這,我突然覺得對阿吉跟小美感到十分的抱歉。
『季哥,你這樣不行喔,遲到的先罰三杯!』
『天啊,饒了我吧,我也是受害者啊,剛才開會一開就四個小時..』
『哪那麼多話,反正這三杯你是跑不掉的!』
週圍的同學們一個個像是想盡辦法來灌我酒似的,幾年間沒有聯絡的陌生和空白突然間被填滿,這真實的有些虛假的感覺讓剛才的尷尬變得像是錯覺。一再被詢問的,是過去幾年的故事,我覺得這幾年的生活裡,除了工作之外,大約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物了。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社交辭令,只不過聊的對象從天氣換成工作,畢竟同一個系畢業的學生,工作的領域不太有機會有過大的差異。
我早已習慣了這種沒有目的性的交談,只是像這樣子的我曾經是當年的我所最瞧不起最鄙夷的人,沒想到我卻成為這樣的人,就算是報應吧!
或許只是我想得太多,在這麼一大群的同學中,畢竟知心的沒有幾個,更何況有這麼多年的隔閡,最安全也最適切的話題,自然就是這種像是日常生活瑣事的話題了。
雖然房間內十分的吵鬧,但是我還是感受不到那一種歸屬感,意外地,在桌子的斜對角,我發現那裡投射過來的眼神,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我還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目光中包含的複雜的情緒。
那像是一根刺,扎到手指裡的一根除不去的刺,不是那麼疼痛,卻無時無刻地用痛覺提醒你它的存在。對於妤蕙,我真的不知道該對她抱持什麼樣的態度,是無奈是怨恨是歉疚是憐惜,還是不在乎?我分不清。
當六年的感情像是一陣雲煙般消失後,我得到的只是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曾經被所有同學都認為會是全班最早結婚的一對戀人,在畢業後短短半年內就走上分手一途,所有的同學朋友,甚至雙方的家人都在問『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就連我和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以前天天在一起的二個人,不能適應沒有另一半在身邊的日子,或許是工作的壓力,讓彼此都忘了二個人之間曾經存在的美好,不過這些終歸只是無意義的推測。
所有的可能性,在我說『我們分手吧!』而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好』的那一剎那間全都消滅了。
是不是所有的愛情走得太久了,剩下的只有感情和責任。很難相信,曾經這樣的深愛一個女子,我卻能輕易的將分手說出口,就像是『好久不見』、『晚上想吃什 麼』之類的平日對白似的,只因為什麼感覺都已經消失了,而最後出現的,是在她說『好』之後油然而生的失落感。在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交談過,一句話也沒有,關於她的一些片段的消息,我也是輾轉從別人的口裡聽到的,我一直希望我沒聽到,因為她在那一天之後不到一個禮拜之內,就有了新的男友,對方是她公司裡一直追求她的同事。
偶爾我還是會這樣想,如果當初我說的是『我們結婚吧!』這一句話,她是不是也會毫不遲疑地回答『好』呢?每當我想起她有這樣詭異的想法時,我都會竭力地嘲笑自己,那天晚上十之八九會是在酩酊大醉之後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後悔了嗎?這種問題實在太沒有意義了。
一旦習慣養成了,要戒除真的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尤其是六年下來累積的習慣。我也試著要再尋找另一個對的人,認真的,但總是在最後遲疑了,『她真的是我想找的人嗎?』『我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只是想找個人來陪?』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疑惑總是在最後關頭左右了我的決定,於是一次又一次的,我放開了手。
『我說,季哥。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我被這個十分不適宜的問題喚了回來,滿臉通紅的阿強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八成是喝醉了。若是平時倒也還好,我可能會笑著回答他『沒有啊,等你介紹呢!』之類的話云云,但是棘手的是,我不知道在此時此地該怎麼回答。
『季哥,要是沒有的話,我幫你來介紹。』阿強勉強自己有些搖搖晃晃的身體站了起身,在週遭同學還沒來得及阻止前,『妤蕙也缺男友,剛好......』
真是最糟的狀況!
『阿強你喝太多了,先坐下來小心跌倒。』阿吉打斷了那句不該說的話,不過氣氛已經詭異到了極點,我感覺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我這望過來的灼熱和刺痛,那些像是累積了好幾年的『都是你的不對』的視線將我包圍起來。
『阿強,謝啦!』我模稜兩可應了一句。
『你家的妹妹幾歲了?』這是我所想到的,唯一可以轉移話題的方式,雖然十分拙劣。
『一歲半啦,來來來,我這有照片...』阿強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像是看到木天蓼的貓,整個注意力就被我丟出去的這個話題拉了過去,從皮包裡掏出他的寶貝女兒的照片遞了過來,其他人也十分有默契地努力驚嘆著。
『喔,好可愛~』
『長大一定是大美女~』
『沒啦,她很麻煩的.....』他開始唸起了他的爸爸經,剛才的窘境就像泡沫般似地,霎時消逝。
我記得大學時的阿強,身邊的女友一個換過一個,換到我們每次聚會時如果他的女友在場,我們每個人說話都要整句想過才能說出口,深怕會誤觸地雷。可是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我對他的改變實在有一點不能接受,難道說處在不同的階段裡,人的思維想法觀念和原則,能夠重新被設定嗎?
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人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基因標示著自私,那是為了生存為了生存得更好為了生存得沒有煩惱,必須將從前的看法拋棄。在現下的環境裡該有著符合這個狀況的新思維,這叫作adaptive,不這樣作,將會成為被淘汰的一群。
或許我和妤蕙都是在踏入社會後體認到這個事實,我們不能再用天真的、學生般的單純想法去考慮彼此的未來,我們不能也不該繼續住在二個人搭築的糖果屋裡,那是全然甜蜜的不穩固,可是究竟問題出在哪裡?
這問題或許我們二個都沒有答案吧。
一面想著,不經意地又朝著妤蕙坐著的方向望過去,她正伸手要去夾蝦子。
她的筷子怎麼還是拿得怎麼糟啊?我想到這裡,不禁有點失笑。
記得我和她交談的第一次,也是類似的場景,一群同學在學校的餐廳用餐,她剛好坐在我的對面,我還記得我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呃,你的筷子這樣拿怎麼夾東西啊?』之後的幾年,她老是跟我說用我教她的方法拿筷子,只會讓她吃飯的速度變得更慢而已。
沒想到,到現在還是一樣糟。想到這裡,心裡竟也感到一種莫名的安適,彷彿在變化急遽的時光中,人的行為和個性,還是會有一些頑固地不想改變的地 方,那是一種懷舊的感動,像是腳踏著實地的熟悉感,即使我知道彼此都變了很多,即使過去的已經無法再喚回了,但是在這種細微的小地方,我還是能夠確信,在 那裡坐著的是那個我曾經十分熟悉的那一個人。
不知道是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或是她也正巧轉過頭來,我們二個的視線又交會了。
不同的是這次我並沒有閃避,而是微微的舉起拿著筷子的右手,再伸出左手食指指著右手手上的筷子。
她看到了我的手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我看到了從她嘴角綻開的笑容,像是花期間隔數年的花朵般,我有種時空倒置的錯覺。
在變化之中,有一些人事物還是恆常不變的,那些是喚起記憶的鑰匙,我們的懷舊感也因之而解放,對她而言,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行為小細節,但對我來說,那是份量十分重的記憶碎片。
她噘起嘴,十足十的故意用那拙劣的拿筷子的姿勢挾菜,又用力的扒了幾口飯。一付『我就是這個樣子啦,怎麼樣!』的神情,她的那付樣子讓我直想笑,都幾歲的人了,為什麼還會流露出這種像小孩子一般任性的表情呢?
都幾歲的人了?
脾氣和個性,並不是完完全全會隨著時間而更改,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像十幾年後,她還是會一樣地氣鼓鼓地噘著嘴的樣子。
『阿吉,我有事得先走了。』
『嗯,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到這吧?』
才一會兒的工夫,所有人都收好了隨身的物件起身準備離去了。
『你們先走吧,我上一下洗手間。』我對阿吉說。
『順哥,抱歉了,今天真的很高興你能來,下次聚會我會聯絡好的。』
『別太在意了,再聯絡。』
當我吹著口哨從洗手間出來時,對面的門也打開了。
『嗨!好久不見!』,我似乎只有這一句話可以對著站在我面前的妤蕙說。
『呃...是啊,你好嗎?』
『老樣子。你哩?』
『跟你差不多吧!』
『這樣啊...』
『那個....』『那個....』
『你先說吧!』
『待會....有空嗎?一起去小酌一杯如何?』說真的,我很訝異會聽到她這樣的邀約,不過我也正有類似的打算。
『好啊!不過你真的能喝嗎?我記得你酒量不是很差嗎?』
『哪有~ 我現在可厲害了...』
我的,和她的腳步,在走上了岔路後幾年,又在這裡交會了。
那麼未來呢?
誰知道,或者我們的交會只侷限在此刻,明天后天大後天跟接下來的每一天,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我和她,都不可能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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